一画笔仙
第549章 大雪下的鼠女

一个不知名的世界里,正值寒冬,大雪纷飞,九灵国完全被白皑皑的雪覆盖。

而这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。

转世投胎的鼠女正蹲在街角的屋檐下,蜷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
她身上的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灰扑扑的像一块从泥地里捡起来的抹布。

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,被雪水浸湿,结成了硬邦邦的疙瘩,贴在身上不但不保暖,反而像无数块冰一样吸走她仅存的一点体温。

她饿,她非常饿。

饿到胃里像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揉搓,饿到眼前发黑、嘴里发苦、浑身发抖。

她数过了,今天是第三天。

三天前,已经饿了好几天的她在酒楼后门的泔水桶里捞到半个馒头,虽然馊了,但至少能填肚子。

那半个馒头撑了她一天半。

就算是馊了的馒头,在空空的胃里,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。

如果你是锦衣玉食不愁吃穿,或许已经被这半个馊了的馒头弄得又吐又拉,肚子疼得叽呱乱叫了。

极度饥饿的鼠女,胃里的胃酸早就已经“准备”好了,管你什么病毒,统统一起都消化掉!

剩下的两天半里,她只喝了几口雪水,嚼了两片从地上捡起来的、被行人踩烂的白菜叶子。

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。

雪太大了,大到连乞丐都不愿意出门。

鼠女的破庙在三个月前塌了,她抢不过那些成年乞丐,只能搬到这条巷子里的破屋檐下。

幸亏屋檐倒是结实,风吹不透雪打不进来,但冷是挡不住的。

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,像是身体里面有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。

一开始她还能从四周找来干柴火,借助从破庙里带来的火石点燃,还能给自己带来一些些温暖。

但这大雪连这点温暖都要剥夺:

雪水将所有柴火都浸湿了,根本点不着,把火石划碎了一地也没有点燃半根柴火。

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。

不是悲观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很平静的、近乎于客观的判断。

就像冬天来了树叶会落,太阳落山了天会黑,她饿了三天的身体在这个漫天大雪的傍晚撑不住了,就是这么简单。

鼠女没有哭,她知道哭也没有用。

她把脸埋在膝盖里,手臂环住小腿,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球。

这样能留住一点体温,虽然那点体温正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从她身上流失。

在极度的饥饿和寒冷下,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,不是睡意,而是更深层的、身体在自我保护机制下启动的那种模糊——

当痛苦大到无法承受时,大脑会主动切断一部分感知,让她在不知不觉中走向终点。

她想到了很多事,又什么都没想。

前世的记忆像碎掉的镜子,碎片在脑海里飘来飘去,但拼不起来。

她记得自己是一只鼠妖,记得有个叫欧阳柒的人,记得二重天、十二黄道、那扇发着光的门。

但这些记忆太遥远了,遥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
不对,就是上辈子的事。

她这辈子,只是一个快要饿死、快要冻死、什么都没有、什么都不是的小乞丐。

连名字都没有。

认识她的人叫她“那个小叫花子”,不认识她的人看都不看她一眼。

她连被欺负的价值都没有——

成年乞丐懒得抢她的地盘,因为她的地盘太破了;

路人懒得施舍她,因为她缩在角落里太小了,小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
鼠女闭上眼睛,似乎这样会让她舒服一些,痛苦会少一些。

外面的雪还在下,风还在吹,巷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一生。

她的意识已经模糊到分不清时间和空间了,眼前只有一片灰蒙蒙的、不断扩散的黑暗,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在慢慢合拢。

然后,脚步声,人踏在厚厚的雪地里发出的脚步声。

但不是路人的脚步声。

路人的脚步不会在这么深的巷子里停留,不会在她面前停下,不会在停下之后还迟迟不走。

鼠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,雪天太冷了,人在临死前会看到很多不存在的东西,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。

但那个脚步声没有消失,反而更近了。

鼠女睁开眼睛,费力地抬起头。

雪太大了,大到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
周围白色的雪,就像一大块白色的布匹,反射的光线让她的眼睛格外地疼。

她不由得眯起眼睛,尽可能地看清来人,但只看到一个轮廓——

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头顶有一片红色的东西在白雪中格外刺眼。

似乎是那人戴着的头巾?

不对,那不是头巾,而是头发。

红头发,像冬天里一把烧着的火。

那个红头发的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。

鼠女这才看清了他的样子。

是个少年,十三四岁的模样,脸被冻得通红,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像是小时候磕的。

眉毛很浓,眼睛很亮,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太对劲的东西——

不是凶狠,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空洞。

身上穿着尽是补丁的麻布衣,除了被雪覆盖的地方,露出来的地方却是黝黑黝黑的。

就像是从来没有洗过、又在炭堆里长年摸爬滚打的衣服上的结块,一块又一块硬邦邦的,跟铠甲上的鳞片一样。

少年没有说话。

他把手伸过来,手里攥着一个脏兮兮的麻布包裹。

包裹被雪打湿了一半,但看得出来原本是干净的。

他把包裹递到鼠女面前,然后笨拙地用另一只手去解开上面系着的结。

手太冷了,手指不太灵活,解了好几次才解开。

麻布摊开。

里面是几块煎饼。

煎饼已经凉透了,硬得像石头,边缘处还带着焦黑的糊印。

但对于一个饿了三天的人来说,这几块煎饼就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。

鼠女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,那种亮不是前世的妖力,不是一个修士该有的清明,而是一个濒临死亡的生命在看到生的希望时最本能的、最原始的反应。

她一把夺过那几块煎饼,往嘴里塞。

吃相太难看了。

狼吞虎咽都算客气了,她是在“吞”,不是在“嚼”。

煎饼太硬了,她的牙被咯得生疼,但她顾不上,因为胃里那只手抓得更紧了,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。

她一边吃一边流泪,眼泪掉进煎饼里,把干硬的面饼泡软了一点点,倒更好咽了。

她吃第三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。

不是因为饱了,而是因为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
这个人是谁?

为什么要给我吃的?

煎饼里有没有下药?

是不是要把她骗走卖掉?

她见过太多坏人了。

在这座城里当了三年乞丐,她见过人贩子用馒头拐走小孩,见过流氓用糖果骗走小女孩,见过黑心老板用一碗热汤把人骗进黑作坊。

天下没有免费的煎饼,这个道理她三岁就懂了。

鼠女停止了咀嚼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偷吃东西被逮住的老鼠。

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眼神已经变了——

从纯粹的饥饿变成了警惕,从濒死的麻木变成了戒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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