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画笔仙
第550章 “小子”
雪还在下,但风小了一些。
少年走得不快,但他的腿比她长,每一步都跨得很大。
鼠女小跑着跟在他身后,跑了几步就喘上了——
空腹跑了三天还能有体力跑,这本身就不正常,但她没想那么多,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
跟着他,有吃的。
巷子拐了两个弯,穿过了三条街,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来。
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,上联被雪糊住了看不清,下联还剩一个“福”字。
门板上钉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,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
“大壮铁匠铺。”
少年推开木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那是一股夹杂着煤烟、铁锈和汗臭的热浪,对于一个快要冻死的人来说,这股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。
鼠女站在门口,让那股热浪包裹住自己冰冷的身体,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终于被压住了。
她看着门内那个不大的院子——
左边是堆满废铁的棚子,右边是烧得通红的铁炉,中间站着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,手里举着一把大铁锤,正准备往砧板上的铁块砸下去。
壮汉转过身来,满脸横肉,络腮胡子,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瞪着推门进来的少年。
“吴心!你买个煎饼买了一个时辰!你是去城门口买还是去隔壁县买!老子饿死了!煎饼呢!”
声音大得像是打雷。
壮汉叫大壮,铁匠铺的老板,也是这个少年的师傅。
他把铁锤往砧板上一扔,咣当一声巨响,震得院子里的碎铁都跳了一下。
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伸手就要去掏少年怀里的麻布包裹。
少年——
吴心,往后退了一步。
不是害怕,而是侧身让了一下,然后指了指身后。
鼠女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黑亮的眼睛盯着大壮,像一只躲在洞口的老鼠在观察洞外的猫。
大壮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鼠女——
浑身脏兮兮的,头发打结成一团,脸上全是灰,衣服破得不成样子,脚上穿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,脚趾冻得发紫。
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乞丐该有的。
大壮又看了看吴心,又看了看吴心怀里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裹。
“你把煎饼给她了?”
大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低到一种危险的、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吴心没有反应。
他不会说话,也听不太清,但“煎饼”这个词他学了一整天,他认得大壮嘴型里的这个词。
他点了头。
大壮的拳头攥紧了。
鼠女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——
不是愤怒,而是饥饿。
这铁匠的肚子饿了,而且饿得厉害。
一个饿肚子的壮汉,力气比他吃饱的时候还要大,脾气比他平时还要暴躁,这是她在街上混了三年学到的生存经验。
吴心似乎也感觉到了。
他把麻布包裹从怀里掏出来,打开,露出里面用干净的麻布包着的那半块煎饼。
煎饼已经不完整了,鼠女啃了几口,又被掰成了两半,这半块也碎成了几小块,但还勉强能看出是煎饼的样子。
大壮看着那半块碎掉的煎饼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炸了。
“老子让你买三块煎饼!你买回来半块!还是碎的!老子今天打了八百多锤!一口饭没吃!你告诉老子这半块碎煎饼够谁吃的!够你吃还是够我吃!”
他的声音大到巷子另一头都能听见。
他一把揪住吴心的衣领,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吴心比他矮一个头,被他拎在半空中,双脚离地,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。
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害怕,只是安静地看着大壮,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。
大壮举起拳头。
他的拳头比吴心的脑袋还大,指节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铠甲,这一拳要是砸实了,吴心的脸怕是要变形的。
大壮是个粗人,但不是坏人,他打吴心从来不用全力,但就算只用三成力,一个十三岁的哑巴少年也够呛能扛住。
鼠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了。
她饿得走不动路,冷得浑身发抖,弱得像一根风中的草茎。
但当大壮的拳头举起来的时候,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——
她冲了上去,挡在吴心面前,张开双臂,像一只护崽的母鸡。
大壮的拳头停在半空中。
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了,也不是因为鼠女的眼神打动了他。
而是因为鼠女在冲过来的那一瞬间,身上散发出了一种气息。
那种气息不是灵力,不是妖力,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——
炼器师的天赋气息。
一种天生就适合炼器的、极品天赋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气息!
每一个炼器师都有自己独特的天赋气息,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。
大壮干了一辈子铁匠,虽然没什么修为,但对炼器师的气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。
鼠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,他只在一个地方感受过——
二十年前,他在青天城的炼器师公会门口,路过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。
那个老者看他一眼,只说了一句“可惜了”,然后就走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老者是青天宗的首席炼器师,元婴期的大修士。
老者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炼器师的天赋气息,和鼠女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不,比那个老者的更纯粹。
大壮愣住了,这样的气息让他有一种想要跪伏膜拜的冲动。
大壮的手停在半空中,拳头慢慢松开,五根手指像五条冻僵的蛇一样缓缓张开。
他低下头,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鼠女,目光中有惊讶、有疑惑、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鼠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她只是挡在吴心面前,双臂张开,瘦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但她的眼睛没有闭上,而是直直地盯着大壮,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求饶,只有一种“你打他我就咬你”的固执。
大壮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来得突然,像是乌云中忽然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。
大壮把吴心放下来,蹲下身,平视着鼠女,伸出一根粗得像萝卜的手指,戳了戳她的肩膀。
“丫头,”
他说,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鼠女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大壮叫她“丫头”,而是因为大壮的语气——
那种粗声粗气的、带着铁锈味的、但莫名其妙地温柔的语气。
她上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,是三年前,在她还没有家道中落、还没有沦为乞丐的时候,她爹还在,她娘还在,她还有一个完整的家。
她没有回答。
不是不想回答,而是她没有名字。
她在这条街上当了三年乞丐,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,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名字。
依稀记得的前世的名字不能用,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身份;
今生的名字她不想用,因为那个名字带着一个她已经回不去的家。
一旦用上今生的名字,一来那杀死父母的仇人就会找到自己,吾命休矣;
二来每次被别人叫今生的名字,就会想起父母被杀时的场景,滋生心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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